北京奥运筹备的七年,是中国崛起从概念到事实都在全球深入人心的七年,是全世界的人们对中国崛起逐渐发生微妙心理变化的七年,也是中国自信心开始迅速建立乃至膨胀的七年,当然也是中国自身问题逐渐浮上水面的七年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中国在2008年主办奥运,其实是崛起、成长和成熟过程中的重要一站。换言之,今天的中国依然拥有许多“成长中的烦恼”。
在奥运筹备的后期,这些“成长中的烦恼”无论是以国际摩擦还是以自身观念和体制的调整等形式,都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体现。问题是:北京奥运究竟能否从成长里程碑的角度,给崛起中的中华民族以更大的推动?
这一问题显然已经跨越单纯主办奥运的技术层面,而切人中国崛起的另一些更为深层的问题。
这些问题的表现之一,就是中国与西方世界的关系。今年以来,无论是奥运火炬传递还是西藏风波,抑或最近出现在中西之间的围绕新闻开放等一系列问题,集中折射了中国崛起背景下,中国与西方世界的关系正在发生日益微妙而深刻的变化。虽然“奥运非政治化”几乎是国际社会的共识,但落实在具体问题上却可发现,事情远非人们想像的那么简单。如果说,奥运因发源和成熟于西方,因而不可避免地会带上许多西方价值观,那么中国崛起近年就像一支突起的异军,给西方世界带来各种从意识形态、战略地位乃至能源和市场等层面的各种心理冲击。因此,北京奥运就像一面镜子,准确地折射出中西之间的这些深层冲突。
如上所述,过去七年里,世界与中国的关系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;中国对自身和世界的角度与定位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其间,由于双方关系态势的变化,双方对北京奥运的期待值也发生了变化。北京申奥成功的2001年,正是中国人世后的第二年。人世无论对于中国还是西方而言,都是中国有意融入国际社会的重要象征。但当时,中国崛起给西方的心理冲击远未达到今天的程度,因此双方深层的分歧被表面的融合意愿所掩盖了,西方希望借奥运更多地将中国纳入由西方主导的经济和政治体制;而中国则善良乃至简单地认为,只要有融入国际社会的意愿,就能够顺利完成融人的过程,而忽略了其背后许多复杂的因素。双方都没有想到的是:七年来,中国崛起以其对西方而言不可预测和不可掌控的自身逻辑推进,中国在逐渐融入西方主导的世界经济秩序过程中,已经与西方产生了许多摩擦。
在大国崛起的历史上,西方遇到了一个其在二十世纪从未曾遇到的对手:中国既不同于完全对立于西方的苏联,也不同于全方位融入西方绎济和政治体制的日本和德国。与之相伴随的另一个日益明显的现象是:中国(尤其是民间)看西方的视角,从原来的仰视,逐渐发展到平视乃至俯视;更重要的是,由于历史的原因,无论是原来的仰视,还是现在的平视乃至俯视,中国看西方的背后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,那就是历史的悲情。如果说,这种悲情过去的外在表现主要是悲,那么其今天的表现形式更多的是傲;两者的内在逻辑一脉相承,即都缺乏与西方世界的心理上的真正平视。
与此同时,西方过去数百年也处于一个逐渐成熟的过程之中:文化傲慢(其表现每每是殖民主义)与自由、平等、博爱以及民主和人权价值观,长期以来一直是西方世界的一体两面;上世纪后半叶,后者逐渐克服前者成为西方主流,但前者的残留影响仍在。过去二十多年,西方面对的是—个急需技术和资金,但并不会对其构成挑战的中国;更何况在冷战期间的八十年代,由于有苏联作为参照物,中国一度成为西方眼中最好的社会主义国家。但这一态势今天已荡然无存。实力竞争加上意识形态,导致西方今天面对中国时,夹杂着从政治对抗到文化傲慢的种种复杂情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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